76.牽燈(1 / 2)

言寧為安 豐豐倒山心 10189 字 2024-09-19

康平十六年九月廿四

風攀丘林,雲撫山脊,夜裡忽來的大雨,浸濕了離山腳下萬頃赤紅的寂寥,落了遍地水鏡。鳥雀音疏,殘葉綴珠,粒粒晶瑩落下,晃開了暗淡的虛影,同樣叮咚作響。

顧言造反之事傳得沸沸揚揚,劉宜手裡多了個鐵腕的侍衛,清理宮闈,整頓禁軍的事情也逐漸飄到了各位大人的耳蝸裡。

茶餘飯後的談資,多一點也沒關係,街頭巷尾也開始議論紛紛,瓜子嗑得多了,也開始收拾行李,說是準備逃命。

驟起的風雨須臾間打濕了千機衛連夜搬出的數十把十二石的弓矢,官兵冒著雨挪進了鄰近的軍帳中,晾到早晨,卻還是雙稍滴水,弓弣膩滑。

十幾個官兵拿來了棉布,一把把細細擦拭,忐忑著可彆遭了顧統領責罰,可不論如何擦,稍附弦契吸了一整夜的水,握在手上依舊是濕涼一片。

晚寧睜開眼時,顧言已經悄悄出去了,她便覺得奇怪,起身換上素色繡蝶的衣裙,想著找劉宜借身宮婢的衣裳,喬裝打扮一番,各位大人也就未必認得出來。

劉宜遣了婢女宮娥候在了九華殿門外,一個個梳著丫髻,簪著珠花。

大花芙蓉的漆木卷角托盤裡,逞著一頂累絲蝴蝶的纏金發冠,鬆石作葉,瑪瑙作花,螺鈿為蝶,兩側配著壘絲鑲碧璽的蝴蝶步搖,雙翅隨著婢女謹小慎微的動作微微顫動,蝴蝶腹下是南珠串成的流蘇,六簇半尺長,各綴著一顆鮮紅的寶石,整整齊齊依次排開,鋪在朱紅的托盤上。

婢女雙手端著,已經酸麻難忍,可劉宜吩咐了,晚寧開門之前,誰也不許動彈半分,一旁端著衣裙鞋履的婢女,亦是微微打顫起來。

晚寧起身後換好了自己的衣裳,並不知情,自然而然地拉開門,她們眼前一亮,帶著苦海到岸的喜悅,迫不及待地動了起來。

晚寧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個空手的宮娥便把她推進了殿內,端著東西的兩個婢女快步跟了進去,走到劉宜的桌案邊,把東西仔細放在案上,又回到門口,把門關了起來,上了閂。

“大小姐,陛下吩咐了,您穿這個去獵場。”站在最前麵的宮娥屈膝施禮,身後幾個也跟著照辦。

晚寧心想,即是去獵場的緣故,那便順著劉宜的安排就是,顧言讓她呆在劉宜身邊,那必是無礙的。

“好,那……那你們弄吧。”她看著桌上的發冠和衣履,有些遲疑,心想這得多累贅……

姑娘們手上功夫熟練,給晚寧挽起了發髻,替她解下素色的衣裙,換上了一身雲錦金繡的交領鸞鳳及腰襦裙,白底朱花流雲擺,如意玉帶束腰,金鳳騰雲覆在肩上,一雙綴珠繡蓮的翹頭赤舄,桑蠶絲線隨著她的腳步閃爍著五彩光華。

晚寧對著鏡子左右觀看了一番,好看,自是高興,可這未免太顯眼,招人側目,如何掩藏她的出現?

還沒等她想明白,宮娥又把她扳正,將累絲金冠戴在她的頭上,插上了兩側的蝴蝶步搖。

收拾妥當,宮娥婢女們皆跪在了地上,俯身拜道:“拜見清寧郡主。”

“郡主?!”晚寧從未想過這種事情。

跪在地上的姑娘們沒有理會晚寧的驚異,領頭宮娥也沒有解釋的意思,隻補了一句,“請郡主移步獵場。”

晚寧彆無選擇,抬手摸了一下許久沒帶過的頭冠,金絲玉石觸在手中,熟悉又陌生。過去還是人人豔羨的千金小姐,戴著便覺得理所當然,本該如此,可如今身份複雜,這一身打扮倒是讓她很不自在,總想著逃跑時會被絆倒,惹人不安。

她看著跪拜她的宮娥婢女,隻覺得眼前場景有些恍惚,許久沒有人跪過她了,忽然之間還有些不太適應,又或者,是已經適應了平等的關係。

她吩咐她們起身,從她們旁側繞過,自己開了門,“走吧,去獵場。”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從九華殿出來,晚寧看見了一架輜車,外型寬大,車頂呈半圓拱狀,戧金芙蓉的簷邊墜了一圈寶石穿珠,與錦紗簾裙相護疊襯,右側簷角墜著鑾鈴。

漆木車身,窗框是戧金的雲紋,對開的車門兩側,龍驤軍的赤紅應龍紋樣撞進了晚寧的眼裡,她略有不安,心中隻怕自己連累了劉宜和顧言,站在車架邊上,猶豫不決起來。

駕車的是天武軍的官兵,見小夫人不上車,皆有些慌亂起來,這差事若辦不好,統領的棍子可不好受。

“夫人請上車,陛下吩咐了,必須安安穩穩地把您帶過去。”幾個官兵跪在了晚寧腳邊,也是告訴晚寧不要讓他們為難。

晚寧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心想既然顧言同意了劉宜這樣安排,那應是沒有問題的,她踩在墊腳的台階上,一步步定著自己的心神,坐進了車裡。

車內亦是寬闊,晚寧在裡頭竟可以自如的展開雙臂,左側一個小案設有圍邊,固定這一個盤子,裡頭放著些果脯,右側同樣一方小案,固定著一個青玉細口瓶,晚寧拿過來聞了聞,裡頭竟是桃子榨出的汁水,喝了一口,清新酸甜,不必猜測,便知是顧言弄的,他總記著她愛吃桃子。

廂壁兩側各掛著一盞琉璃花型燈,裡頭燃著鬆油燈火,透過晶瑩的琉璃花瓣兒,映在車廂裡,灰狼皮毛做成的鋪毯顯得絨絨暖暖。

晚寧俯身摸了摸,心想定是前兩日打來的,那麼快便做好了,定廢了不少心思,本來換個頭麵便可,掩飾身份而已,可這從裡到外的陣勢,未免誇張了些,顧言到底要做什麼?

就在晚寧乘著輜車兀自思量時,翌陽軍的大營已逐漸熱鬨起來。頭戴紅纓鋼盔的天武軍鎮守在各處,大營主帳四周旌旗翻揚,天色沒有轉晴的跡象,茫茫獵場烏雲遮日,幸而沒有落下雨來。

有官上奏讓劉宜改日,劉宜道:“今日不來的,便是窩囊無用的,免了官職也罷。”浪蕩模樣,手一揮,根本不看他一眼。

沒等到劉宜的旨意,各家公子陸續趕到,各府各衙的官員緊隨其後。

千機衛把數十匹龍駒牽到馬廄裡,在食槽裡放足上等的草料,顧言看著他們乾活兒,文武百官從他身後走過,沒人知道他是誰,千機衛自然也不會說,一聲聲大人叫著,大家都以為隻是個當紅的禦前侍衛。

營中弓矢濕滑依舊,握在手上總是不那麼舒服,各家公子武將皆有不滿,一番抱怨之後,找到了顧言頭上。

“你怎麼辦事的?這樣的東西怎麼用?”怒氣衝衝地公子哥兒對著顧言大吵大鬨起來。

顧言轉頭看了他一會兒,這不是禮部尚書家的那位嗎?他不認得顧言了,顧言心裡覺得好玩兒起來。

“怎麼就用不得?我用給你看看?”顧言手一伸,讓他把弓給過來。

公子哥兒也怕自己出了糗,他早聽說這新來的侍衛有些本事,便不肯給,“你能用有什麼用?這些又不是給你準備的?”

顧言笑道:“行軍之人烈陽雨水皆要受得,區區一把弓濕了便用不了,那您還請回去觀摩便可,屬下怕您傷著自己。”

雖聽著氣憤,卻也覺得在理,那公子隻能忿忿道:“你給我等著!”他轉身往那放了弓的營帳走,默默想再找一把趁手的。

顧言卻沒覺得有什麼,繼續盯著千機衛搬挪東西,各府的官員都需安排好位置,他有意讓大家都看看清楚,廣陵小侯爺如今長什麼樣子。

劉宜在主帳中等著晚寧過來,今日晚寧便是他的妹妹,他有自己的任務。

十三年前那把剔犀雲紋龍頭弓今日又擺在了架子上,正正立在主帳門前,那弓好得很,雨淋也不怕,擺出來讓各家各戶看看樣子。

晚寧到時,滿朝文武已經就位,在自己的席位上等著劉宜發話,劉宜卻不想說,坐在龍椅上自顧自的倒酒,今日他最大,不想說就不說。

一雙翹頭赤舄踏下輜車,群臣側目,隻見一美豔女子徐徐步入大營,累絲金冠華彩熠熠,蝴蝶步搖垂在耳邊輕輕晃動,見腳下濕膩,她兀自將裙擺輕挽,腰身微俯,小心走著,到了劉宜身邊,她放下衣擺轉過身來,雙手交於身前,直視眾人,耳邊珠墜紋絲不動。

不少人逐漸覺得這女子眼熟,剛要開口,劉宜便高聲道:“這是寡人的表親妹妹,清寧郡主,大家認識認識!”

認出晚寧的官員登時心驚,這分明就是裘大將軍家的大小姐,哪裡是什麼清寧郡主,可皇帝說是,他們又不敢多說什麼,隻能暗自咽下剛想出口的實話,猜測著顧言是否真的威脅著劉宜。

顧言光明正大的與侍衛們站在一處,望著晚寧滿意地笑著,心中感歎他的阿寧竟也有這端莊淑雅的模樣。

晚寧最不喜這種要端著架子的場合,可今日戴了這金冠便也要端一端,想著要裝得像一點才行,暗自忍耐著脖頸的僵硬和酸痛。

劉宜見沒人有意見,扶過晚寧讓她坐在自己身旁早已擺好的貴妃榻上。她來之前,官員們都以為是給嬪妃準備的。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