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涼,枝葉裡凝起了清霜,顧言與劉宜聊了半宿,累了,他打發劉宜趕緊去睡,明日可是要上朝的。
他把窗戶一扇扇關上,輕著手腳,把那方桌案托了起來,輕輕放在了地上。
仔細將晚寧身上的被子蓋好,生怕她再著了些許寒涼,自己小心翼翼地隻蓋了一角,免得把她弄醒了。
劉宜是一番勤快,收拾了杯盞吃食,自己去立櫃裡拿了一床被子,扔在自己的床上。
他躺下之後,亦看著顧言,一時間竟有些怕他跑了,“兄長不會再走了吧?”
顧言聽了個奇異,當年他走,也是這小子下的聖旨,怎說得好像是他自己跑的?
“陛下,你若吵醒了阿寧,我便回越州了。”顧言不大想陪他繼續扯話,嚇唬嚇唬他。
聲音鑽進了晚寧的夢裡,她在迷蒙中應著,“猴子,我想回家。”
她轉過身,往顧言懷裡鑽,在夢裡,也喜歡著這熟悉的溫暖。
劉宜看在眼裡,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身上的被子,背過身去,“兄長請便,我看不見。”說著,還把手捂在耳朵上。
“……”
顧言沒再理他,把晚寧摟進懷裡,在她耳邊輕語,“是覺得冷嗎?”等了片刻,沒聽見反應,便把手伸到身後,探了探窗戶上的縫隙,確有一絲絲的寒涼擠進來。
“不是,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晚寧迷迷糊糊地應了,沒有思索,也沒有意識,絨絨的睡意啞在喉嚨裡,輕輕撓在某些人的神誌中,往他身上擠。
顧言順勢抱緊她,撫著她的頭發,一縷縷地順著,“喜歡就抱緊點兒。”沒多想也就順口一說,晚寧卻真的整個人攀到了他身上,柔軟溫存壓在他右側心口上,手腳搭著他,把臉埋在他的頸項中,挪好了位置,身子又慢慢沉下去,輕輕呼吸著,似又睡入了夢裡。
顧言勉強抬起頭,看了看躺在床上已經睡熟的劉宜,頭腦裡升起了奇異的絕望,久違的肉到嘴邊吃不得。
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晚寧蹭掉了衣袍的肩頭,靜靜等著天亮,或者,等著自己冷靜下來。
卯時一刻,劉宜頂著熬了大夜的疲倦,卻又心情快活地坐起身來。
毫無防備,侍女宮娥們也準著時辰前來給他洗漱更衣。
一開門,他們便瞧見窗邊的錦榻上躺著兩個人,遠看不清楚是什麼人什麼性彆,又不敢靠近。
為首的老宦官一急,循例的便大喊起來,“大膽賊人,居然擅闖陛下寢殿!來人!”
顧言睜開眼睛,皺著眉頭不想動,盯著繪有金龍藻井的芙蓉海墁天花,靜靜等著彆人來動他,若沒有,那便可接著睡。
劉宜已經起身,正甩著迷糊的腦袋,自己在清醒。聽見這聲音,困倦氣翻了出來,火氣衝衝地便走了過去,頭發披散,一副浪浪蕩蕩地模樣,雙眼無光,眉宇間擰出了惱火,“寡人寢殿裡的人,是你可以隨意動的?你是個什麼東西?”
顧言躺在榻上聽著劉宜的反應,覺得還不錯,這樣才是帝王該有的樣子,兀自輕笑,閉上眼睛繼續試著睡著。
劉宜擺出一副浪蕩樣子,黑著臉,似看誰都不順眼。他嚇唬著那些宮婢和老宦官,換上了大擺的刺金騰龍袍,背後騰龍盤雲而起,張開利爪,披在他身後。
他得出門上朝去,日日不落,去聽一聽慣來沒什麼用的啟奏,常態而已。
今日走到門外,卻大聲吩咐起來,“誰敢進去,我今日要了誰的腦袋!”
那些奴才們連連道是,紛紛退下,不再靠近,都覺得皇帝最近又變了個人,不大正常,保款自己的性命要緊,也不再去好奇裡麵躺著誰。
晚寧依舊蹭在顧言身上,聽見了響動,輕輕挪了一下,她睡得一夜安心踏實,方才的聲音並沒有動搖她一點兒睡意。
“阿寧,你這樣,我睡不著,天都亮了。”顧言抬起手來,拇指蹭了蹭她的臉,看見她皺了一下眉頭。
晚寧在迷蒙中理解了一下顧言對她說的話,嗯了一聲,沒睜眼,鬆開了手,轉向另一邊,把被子的一角抱了起來,放在臉上蹭,鬆軟的冰絲緞麵,揉著也安神,喜歡。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言見她改了去揉被子,扳過她肩頭,把她轉了回來。
而後一片溫熱的柔軟一下下地輕輕觸在了她的心口上,四下盤桓了許久,勾到了襦裙的係帶,似覺得礙事了,便一下扯了去。
晚寧忽覺身上涼了一片,伸手去摸,顧言把她的手抓起來放在了自己身後,“抱我。”
她睜開眼,看見他衣襟半掛在身上,肩胛上的線條明暗流轉,隨著他的動作起伏變化,心口傳來一陣陣輕癢,“你……起來,一會兒……讓人……瞧見……”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一字一顫。
“沒人敢進來……”是這麼說的,卻半掛著衣裳,隨時還能穿上,神魂交疊中晚寧的指尖劃過他的脊背,打起轉來。
窗外海棠秋霜漸消,化作了晶珠,一顆顆滴落,一旁的窗子裡傳來了聲聲婉轉輕吟。
劉宜出了月華殿一路大搖大擺,心情舒爽,眼裡除了浪蕩,還多了幾分侵略的意味。
大步走到到大殿上,跨上台階,走到蒼龍寶座上隨意一倒,斜斜歪歪地倚著,一隻腳踏在座上,低頭一望,手裡缺了個碧玉酒樽,不過今日倒也不想帶著了,免得兄長責怪……
他望著斜上方的八角金龍藻井,每一角皆有龍首探出,口銜金珠,他就那樣聽著群臣拜他,再一個個站起來,卻沒人開口說話,聽了好一會,劉宜笑了,搖著頭。
“眾愛卿沒有要事,那定是天下太平了。”劉宜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那破礙事的金線龍袍,假意要走。
有人說話了,大袖一拍,跟當年顧言把他兒子揍了時一樣,他還是不知道想想前後,往旁側一邁,跪叩下來,“陛下,顧言多年折辱化作怨氣,在啟州番城拚湊兵馬,可見用心啊。”曲安縣侯是想著當年那口小氣的,就還想著攛掇一下。
“嗯,人家弄著點兒東西養活自己了,就用心啦?顧言乃翌陽軍統領,沒有實證,寡人可要判你誣告重臣!縣侯大人,你家的私藏畫卷好像不少吧?我看就有挑釁我的意思,我都沒你多。”劉宜說著便開始無理取鬨起來,一副委屈模樣。
他慣來聽說曲安縣侯頗愛字畫,藏了不少稀世之作,反正皇帝有了後盾,此時要無理取鬨,誰也不敢攔著,什麼都能說。
群臣嘩然,交頭接耳,有的懷疑自己,有的懷疑傳言,有的懷疑皇帝,也有不啃聲低著頭,取一個拿了俸祿就行的。
劉宜兀自起身,不管他們,把金龍大袖擺順,離開多年紮人,今日略顯舒適的寶座,走下台階時才聽見“恭送陛下”。
他走到禦花園裡站住了腳,往前往東再拐兩個彎兒,就能回到九華殿。老宦官跟在身後,從未見他在此停下過,低著頭走,結果撞在了劉宜身上。
年紀大了站不穩腳,這麼一撞便要摔倒,劉宜伸手一扶,把他擺正,在他謝罪之前與他說道:“你去找給咱們修整大殿的匠師和梓人,今日便去修整一下廣陵侯府,必須仔細辦好,若有差錯,我便摘了他們的腦袋。”
老宦官聽了一驚,皇帝是他看著長大的,從未見過這樣,總說要摘了誰的腦袋,他想問問,而後想起皇帝寢宮裡的人來,似是明白了些許,他自己覺得明白。
不敢多言,躬身道是,往敬安局裡去。
那地方在宮城東北角,宮中殿宇修得穩固結實,不會經常需要修正,偶有小打小鬨,換個貝母瓦子,算是頂大的事情。
皇帝身邊的首領太監急匆匆地趕了進去,給匠師們迎麵一疑惑,“督主慢些,陛下有何吩咐?”他們趕緊扶住了這老太監,生怕他摔在敬安局裡惹來麻煩。
老太監站穩腳,環顧正在院子裡吃著早午膳的匠人們,老眼昏花,看不清有誰,隨意指了指,“你們幾個收拾一下,即刻去把廣陵侯府修葺一番,務必煥然一新,該有的都要有,最好弄出花兒,辦好了我便可從陛下那裡給你們討來重賞。”
聽說有重賞,匠師們也沒心思想彆的,桌上膳食吃了一半,撂下了碗筷,“這便去,保證讓陛下眼前一亮。”說著,幾個人相互招呼著,跑出門去,先到侯府看看現狀,也好連夜規劃起來。
老宦官知道皇帝心思,可罰是不能讓人辦好事的,隻有賞可以,於是他一邊走,一邊想著,到時候怎麼與皇帝套來賞賜。
這麼出神一般地走著,他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青鸞殿,那裡曾是皇後的居所,心思便跑偏了,生出來一個念想,如今也該給皇帝娶妻了才是,早該了。
劉宜是在禦花園裡看起魚來,手裡扯了枝葉,拔成一片片,搓在手裡,灑在池麵上,驚到了幾尾光寫。
老宦官回到禦花園裡時,他還在那兒,位置隱蔽了些,亭柱把他遮住了,老太監沒瞧見他。
他見老頭兒回來了,喊道:“事情辦妥了?”
老宦官聽見聲音,四處張望,每一個能看見的地方都細細搜尋,見沒有,便滿花園亂轉,終於在魚池邊上的八角飛簷翠微亭裡找到了劉宜,蹙眉嫌棄了一下這偌大的亭柱。
“陛下還未回去。”老宦官走到亭子裡,躬身施禮。
劉宜撇了他一眼,“今日想呆會兒。”
“是,陛下想呆會,那便呆會。”
劉宜把手裡玩弄的枝葉一扔,“我想洗澡,著人備些泉水和花瓣兒,送到我寢殿湯池裡去,找些宮娥過來。”
花瓣兒?老宦官心底卻聯係了些事情,應下了便去辦。
劉宜計算著時候,他覺得應該差不多了,慢慢兒往回走,平日裡他可不在外麵多待,覺得有什麼好待的,都看膩了。
走到九華殿門外,刻意大聲起來,“你快去給我準備沐浴的東西,愣愣跟著,說話真費勁。”
老宦官聽出了五成意思,看了看緊緊掩著的門,障水板上的金龍光華依舊,他安了個心,會錯了意,“老奴這就去,陛下稍等。”
顧言一夜未眠,摟著晚寧蹭在她脖頸間剛睡下。
晚寧順著他的意思,抱著他,聽見外邊的聲音,便試著把他的衣裳往上扯,可他壓住了,似也不想挪動,晚寧根本扯不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