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身後的司子抹著眼淚,哭的難舍難離。
公儀林正自責與父母的感情還不及司子時,隻聽他說:“公子,家君、夫人沒來時,我在這裡兩年也沒想過家,可是他們親切的鄉音把我思家的心緒都勾了出來,這心裡很酸,想家,是真的想家。”
“想家就回去看看吧,你兩年不見孩子,思鄉之情更甚,我準你假了。”
公儀夫婦剛走沒兩天,司子就收拾好包袱回汝丘了。
八月的仲秋節已過了幾日,天氣涼爽,桂花飄香,是個極適合拜訪友人的時節。就在公儀林跟禁衛軍的左衛蔣授提出要休沐一段時間並向聖上如實說出去京口拜會友人一事時,一封從天安郡夏水傳來的羽檄攪亂看似平靜的朝堂。
陳明儼顫抖雙手展開羽檄,一口氣看完急報後環視朝堂左右的文武大臣,緊張不解地問:“陳、周一向秋毫無犯和睦相處,周為何會突然出兵夏水?”
中書監公儀達道:“自去年冬,蕭鈺投誠大陳的消息泄露出去開始,周國就怒火難遏,上個月蕭鈺正式出鎮郢州刺史後,周正是由此出兵並試探大陳的底線。”
天下暫時的太平,陳明儼終於釋放了他當太子時竭力壓抑的喜好——吟詩作賦,曲水流觴。這幾個月來,他時常和朝中才華出眾的文臣或江東有名的文人雅士聚集在仙閣中寄情詩酒,對於夏水的突發狀況,他毫無應對經驗,緊蹙眉頭沉默片刻後,猶疑不定地試問大臣:“如果周國出兵的借口是蕭鈺,那,那朕撤其軍職、免官削爵,你們以為如何?”
公儀林難以置信地看著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若不是親耳聽見,他絕不相信聖上能說出這種背信棄義、侮辱臣子的話。
立即有人站出來激烈地反對:“陛下,去歲蕭鈺遞來密信時,先帝曾與我們這些老臣討論過。蕭鈺的封地天口、巴州幾地在荊州之北,周若真的出兵必須經過荊州,梁國雖小,與周還未到撕破臉的時候,怎能容忍周大軍借道荊州而不做抵抗。先帝正是因此才答應蕭鈺投降大陳的啊。周此次從信州的隕山小縣出兵不到五萬進攻夏水,明顯是在敲山震虎。”說話的人是右仆射陳顓。
夏水隸屬大陳的天安郡,而天安郡與周國的信州比鄰,這次出兵明顯繞開了梁國僅作試探。
公儀達接著回複道:“陛下既接納了蕭鈺,巴州等地就是大陳疆域,百姓就是大陳子民,如今蕭鈺羽檄入京求助,陛下該思慮如何解夏水之困,而不是將誠心納降的蕭鈺當成任意丟棄的棋子排除在外。”
聖上為剛才的懦弱無能羞愧不已,挪動屁股坐正身體,微抬下巴問朝臣:“眾位卿家,夏水之危該如何解?”
對外已有四五年未動乾戈了,突起的戰事令文武大臣意見不一,有人提議雷霆一擊震懾周國,令其不敢小覷對手,有人說國喪期間聖上的帝位不穩不宜立即發動戰爭,兩國該以和談為主。
陳明儼立即抓住用平和的手段解決此次事端的提議,他望向堅持和談的都官尚書楊弘易,滿臉喜色地問:“楊尚書有什麼好的辦法?”
楊弘易信步上前,朗聲開口:“周無非是氣原本該是他們囊中之物的蕭鈺封地輕易歸我們所有,現在周北方的突厥才是他們的心頭之患,從隕山小縣出手足見他們也不敢將戰事打大。前年鎮南將軍盧思萇從周國手中攻下漳南小城,此城位處江北的壽陽之西,三麵都是周國疆土,唯獨漳南孤零零一座城是我大陳將士在守衛,每年堅守此城要投入大量人和財,要在周國的疆土內守住漳南城,委實是件十分艱苦又撈不到益處的事。”
周與陳劃江而治,南北界線分明,江北唯有曆陽、合肥兩大重鎮及零散的幾座城池歸陳所有,依傍著京口的兩大軍營和曆陽的曆陽大營的保護,兩國接壤處經常發生小規模爭鬥和攻城掠地。
楊弘易口中的漳南縣是盧思萇兩年前又向北推進的戰果,離京口的水師大營較遠,孤零零被周的城池包圍。這座深入周皮膚下的孤城既強烈表明陳對舊地的擁有權又透露出陳山河日下的蕭條。
楊易弘提到盧思萇時,公儀林已心中一驚,又見他提議割讓城池給周國,一句話就可能把戰火引至京口,他怒而從武官的班位走出來指著楊易弘喝道:“楊尚書是何居心,盧大將軍率領將士九死一生奪回漳南,此事在當時舉國震動,為大陳向江北艱難挪動一步而興奮,眾人都在為向江北拓土而努力時,你竟然要陛下將此城拱手相讓,難道你是周派來的奸細嗎?”
楊弘易轉身看向他,嘴角扯出細長的假笑,問:“公儀將軍年紀輕輕又一直在這都城做右衛,你覺得打仗是容易還是不容易的事?僅用一座小城就擺平一場戰事,挽救數萬人性命,難道不值得?”他最後一句質問聲很洪亮,足以令百官的半數人選擇站在他那一邊。
在兩派吵吵嚷嚷爭辯中,陳明儼點頭承認楊弘易以萬民生計為前提的想法,比反對他的人更仁慈更體恤百姓,僅以一城就換來和平安定,陳命儼認為這場交易很劃算。
緊緊一個月時間,從周手中奪回兩年的漳南再次丟失。
周得到城池後以“禮不伐喪”冠冕堂皇的借口迅速從夏水退兵。
漳南城割讓給周的消息傳到京口時,盧思萇立在當年跟隨吳大將軍南征北戰的馳龍艦上迎著江上的大風悲痛不已。奪回淮南之地是國人許多年來殷切的期盼,也是先帝在世時的夙願,吳大將軍也因此馬革裹屍。盧思萇敬佩恩師吳將軍的雄韜武略,追隨其腳步,幾年來在江北一城一池蠶食似的奪回的舊土卻拱手讓於人。
他一掌拍在船艦的厚壁上,一層浪猛地撲向大船底部,濺開雪白清冽的浪花,“難道我手中的這些男兒都是貪生怕死的?”他的聲音有點無能為力的滄桑。
飛燕營的大將李長風跟著歎息道:“聖上和先帝的膽識氣魄完全不同,不戰就退縮,這恐怕隻是個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