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者說,她。
連楚四娘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她一生循規蹈矩,唯在死前犯下一樁命案,可這重生不過幾日,她便要再犯這殺九族的罪了。
大概是學好難,學壞易,惡人變成大惡人也不過一念之間的事。但結果都差不多,她的九族也就她一人,實在不成,也就是賠上這條白得來的命,要是成了——
隔著深沉的暮色,她望向那座囚牢,裡麵的那道身影比之記憶中,要消瘦、憔悴許多。
憑著她一手宰豬的好手藝,養一個將軍,應該也不難吧?
說起來,她和藺師儀其實隻有一麵之緣,可為他賭這一把,她心甘情願。
十一歲的洪災後,藺師儀是來賑災的欽差之一。
十八歲的青樓前,藺師儀是搭救她的恩客。
楚四娘自十二歲就在醉月樓了,但她的長相在京城一片美得各有千秋的歌女舞妓中,著實不夠看,一直到半月前都隻是在裡頭當一個端茶倒水的丫鬟。
直到鴇母不甘於經營一家普普通通的青樓,立誌要在這花街柳巷中爭個第一。於是雇了大大小小十來艘畫舫、遊船,把花魁混在她們這些姿色平平的女子中一並放上去,撞天婚的玩法,再取個好聽的由頭,便任這些客人登船尋歡。
說到底,不過是從房妓變成船妓罷了。
她當時倒是單純,把渾身家當用布條一裹死死纏在腰間,也不管水性如何,趁著看守的龜公一個不注意,便一頭紮進了開寧湖,出逃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被鴇母帶著的幾個壯漢給逮住了。
濕淋淋的裙擺往下滴著水,頭發亂七八糟地黏在臉上,活像一隻浸完開水的雞,下一步就該拔毛宰殺了。
狼狽至極,但要說惹眼麼,倒也不至於。這條街上哪天不得上演個三四回,流連在這的常客,早把這出戲碼看膩了。
是以,從開寧湖一路拖行到醉月樓前,她這才碰上了藺師儀。
鴇母那一雙勢利眼,滿京城就沒有她不認識的權貴,把蜜糖當飯吃的嘴裡吐不出一個不字,當即笑吟吟地安排好一切,把她和藺師儀塞進同一個廂房。
天可憐見,讓她一個隻曉得灑掃的丫鬟去跳舞,完全就是趕鴨子上架,倒不如讓她表演個徒手殺鴨。
她站在那,像木頭似的杵了半天,做了十成十的心理建設,才硬著頭皮地開口:“我不會跳舞,能不能,換成彈琴?”
那人倒是好脾氣地應了,但她對自己的能力還是高估了些,分明瞧樓裡姑娘們撫琴時也沒什麼複雜的,手指劃拉幾下,一首曲子便成了,輪到她來時,卻成了兩碼事。
至於她為什麼意識到這一點——
她敢用十個肉燒餅打賭,藺師儀當時肯定在捂著嘴偷笑!
大約是夢中的人就在自己的不遠處,楚四娘重新閉上眼,這一覺睡得格外安心,以至於——
“還不起?等著坐轎子不成?”
楚四娘睡得正香,忽然被踹了一腳,和黃不拉幾的泥巴來了個親密接觸,也顧不上呼痛,一骨碌爬起來,頭上還沾了片碎葉子,腆著臉奉承:“有兩位官爺在,小人想著指定遇不上危險,這才一股腦兒睡過去了……”
黃解差的臉色明顯好看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