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林(2 / 2)

陰山籙 蟹黃雞蛋 9993 字 2024-04-14

“投親?”

黑臉漢子眯起眼睛,右手往左袖裡又鑽了一鑽。

蘇徹忽然想起了某位日了猛鬼的前輩。

“收賬。”

“原來是位公子,隻是不知道高姓大名。”

黑臉漢子神色放鬆了一些,右手卻是依舊攏在左袖內。

“原來是不識字的。”

小書童後麵咕噥了一句,燈籠上不都寫著呢。

“小姓蘇,僑居雍州杜陵。”

這魑魅橫行,魍魎夜哭世道隻有死人不用多費心思。

蘇徹對這幾位的緊張頗能感同身受。

“蘇公子一看就是家中有大買賣的,”黑臉漢子看著蘇徹:“我們兄弟幾個是山陰縣人,進山采藥歸來,準備回鄉。”

“幾位一看就是好漢。”蘇徹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擔子,裡麵草木充盈。

這年頭進山采藥,除了運氣,最重要的就是勇氣。

誰知道哪顆山參旁邊會站著巡山的鑽風,鬼曉得要采的首烏旁邊會不會盤著索命的女虺,遮陰的古樹上麵沒準站滿了等著替死的冤魂,解渴的山泉對麵沒準就站著給妖魔望風的倀鬼。

黑臉漢子笑了笑,將右手緩緩從左袖裡拿了出來。

“那就請公子歇下吧。”

小書童在後麵輕輕拉了拉蘇徹的衣袖。

這夥采藥人是盤問過咱們了,可咱們卻沒有盤問過他們啊。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采藥人。

沒準是一夥給妖王吃了的倀鬼,正在這裡給主子釣魚呢。

蘇徹不理擔憂的書童,靜靜坐在火堆旁邊,與那黑臉漢子攀談了起來,聊得卻是郭北縣與山陰縣的風土人情,水旱災殃。

書童於是心下大定,自家公子看著像個金玉其外的傻子,到底卻還不呆,還是知道旁敲側擊的。

這在江湖上怎麼說來著?

對,盤道。我的三公子,您老好好盤他。

書童坐在火堆旁邊,暖暖的熱意不住地烘烤,他本就困乏,一時精神也恍惚了起來。

他不知道睡了多會,醒過來時耳邊除了火堆裡的劈啪聲,自家公子仍然在和那黑臉漢子聊天。

“……郭北可不比我們山陰,山陰縣是有文脈的,前朝時還出過一個狀元,現而今是家道中落了,現在改了個酒樓,叫做狀元居……”

黑臉大漢坐在火堆旁邊,說著家鄉的掌故。

“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來一樁山陰縣的往事。”

黑臉漢子倒是有些好奇,這位公子知道什麼事。

“枯林禪院始建於前朝大統年間,距今已有二百三十六年了。本朝初年,天下大亂,枯林禪寺不知何故漸漸荒廢了。”

書童卻是想到,自家公子真是張口騙人,明明都已經打探清楚了此地乃是廟宇,還跟自己說是什麼隨便猜的。

“三十多年前,有獵戶在枯林禪寺內發現了二十四斛鹽,上報給官府,郭北縣經過勘驗,查明乃是私鹽,這是出在枯林禪寺的第一樁事。”

“十多年前,朝中有一隊公差秘密押解捕拿的倭寇要犯,預定的路線經郭北去州城,整隊人杳無音訊,接應的人馬循路探訪,終於在枯林禪寺發現四麵腰牌,兩把斷刀,最後定案為倭寇劫囚,給足了撫恤,終究是不了了之。”

黑臉漢子雙手握緊,自己明明是山陰縣人,此事卻從來沒有聽聞過。

正說話間,似乎是為了迎合眼前公子的描述,這破落殿宇原本緊閉的門窗一時間吱吱呀呀的作起響來。

窗外嗚嗚咽咽的響聲,一時卻不清楚究竟是夜風呼嘯,還是有鬼夜哭。

他正想叫醒熟睡的夥伴,卻忽然發現,這位蘇公子進來後一直背在身後的木匣此刻正在略微的晃動。

黑臉漢子揉了揉眼,那木匣卻是在不停地晃動,而且越發明顯。

“今日乃是庚申日,按書上所說,今日天帝布德,太陰賜漿。月華彆有神異,草木得之啟靈,鳥獸飲之化妖。錯過今日,那便要再過六十天等下一個庚申日了。”

蘇徹望向窗外,樹杈抖擻,瓦片挪動,重重夜霧之下,不知何物似在起舞,似在歌頌。

他將木匣橫在膝前,雙手撫摸其上。

殿宇之內,火焰已經染上一層碧色。

黑臉漢子長出一口氣,隻見口鼻間儘是霧氣。

怎麼忽然這樣冷了。

他隻覺渾身酥麻,提不起一絲力氣。

明明是夏日長夜,寒氣卻已入骨。

膝上劍匣之上,那不住躍動的錚鳴,雖然不能讓蘇徹感受到溫暖,卻也維持了他內心的清明。

此刻殿宇之內,門戶已然大開。

同行的采藥人與書童已被魘壓,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身上如壓了千斤巨石,一動不能。

一道碧色光影,大如車輪,浮於門外。

蘇徹緩緩念動劍匣之上的銘文。

“吾劍有靈,首陽之英。養之以仁義,佩之以五兵。三才結鍔,五德為鋒。日月隱文,蹈彼七星。禦江定海,蛟龍潛行。鎮山鎖嶽,百鬼藏影。何神不伏?何鬼敢當?”

蘇徹看著手中劍匣,輕輕喚出一句。

“請。”

一瞬之間,黑臉漢子隻覺眼前似有月華閃過。

匣靜。

殿宇門戶之外,隻有皓月朗照,玉宇澄清,樹影照舊娑婆。

霧氣已然消散。

黑臉漢子一時駭然,隱隱約約大概明白發生了何事。

他神色一沉,雙手抱拳。

“敢問尊名。”

“杜陵蘇徹,”錦衣公子輕輕一笑:“新任山陰縣尉。”

“恭喜縣尉大人斬妖除鬼。”

斬妖除鬼?蘇徹看一眼外間,隻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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