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們也已經在寬闊的直街上羅列好,將朱雀城門樓子的正前徹底摒出一塊龐大的空地。
在裴行儉這個高度仰望朱雀門,看到的隻有聖上的華蓋禦扇,以及勉強能分辨的各色服飾,尤其顯眼的便是最前方的兩個身影,一為赤黃一為明黃,多半便是聖上和殿下。
於是裴行儉的心情便忽然緊張了起來。
在禁軍的指導下裴行儉小心下馬,隨後跟在李靖身後亦步亦趨生怕出錯。
雖此前未見順天門獻俘,但裴行儉熟讀史書對此也相當清楚。
先是李靖上前正式告捷,這番言語相當冗長,但依然會有侍官一板一眼的傳頌,既為上達天聽,亦為昭告天下。
這番告捷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對此戰的總結,蘇定方薛仁貴的名字皆有出現其中,裴行儉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雖然功勞不算大,但好在也是真正於聖上麵前表名了,這也讓他興奮了幾分。
不出意外的是,有關火藥等物的作用皆一筆帶過,但好在長安百姓也聽不出區彆。
朱雀城門樓子上的李世民等到這番告捷完畢,便略有驚訝:
“伏允竟成癡兒?”
不過沒問題,不如說傻了的伏允對唐朝掌控青海還是重大利好,唯獨遺憾的就是不能獻歌舞跟頡利作伴了。
這般自語隻是瞬息,等禮官宣布下一階段之後,俘虜們便被押送至前。
李世民見過不少胡人,或驕橫或野蠻,但沒有例外的是,於皇城下被獻俘的胡人們皆會變得順從且能歌善舞,沒有例外。
朝無跪禮,奴虜除外。
這些掌控了青海兩百多年的主人們,今日如同最溫順的羔羊一般老老實實俯首跪在那裡,任由勝者對其予取予求。
而恰在此時,因為儀式而肅穆不言的百姓似也忍耐不住,一開始隻是零星呼喊,但很快就變成了迎向朱雀門的山呼海嘯:
“萬歲!”
而在這份並不整齊的歡呼當中,李世民頗為愜意的閉上了眼睛,隨即就清清楚楚的在這份歡呼中聽到了雜音。
皺眉看去,李世民也很快找到了這聲雜音的來源。
獻俘正中央的主角,青海昔日的步薩缽可汗,吐穀渾之主,慕容伏允。
此刻正跪在那裡雙手向上,學著外麵的百姓一般以不太標準的關中雅言跟著一起大呼萬歲,臉上笑的分外開朗。
李世民忽然覺得這伏允可汗傻了也不錯,還……挺好玩的。
獻俘虜,宣罪責,定去留。
主將入廟告歸,可汗再獻俘太廟,至此,這次對吐穀渾的作戰也正式結束。
還未待天黑,宮中內侍們便已經將頡利隔壁的院落給空了出來。
麵有菜色的頡利趴在牆頭眼看著內侍們草草將院落打掃了一下之後,很快一個身上腥膻味特彆明顯的胖子便被塞了進來,與其相伴的還有幾個雜胡裝扮的下人。
雖然困居宮中,但唐朝對吐穀渾作戰的消息頡利還是知道的。
莫非這便是那吐穀渾的可汗?
他早知道吐穀渾必不可能阻擋大唐兵鋒,但在他的構想中,這吐穀渾北通西域且地有瘴鬁,打不過北逃便是,怎麼如今敗的比他還快?
於是昔日的突厥東部共主趴在牆頭上用突厥語大聲叱罵了幾句,隨後才換成雅言問道:
“汝是如何敗的?”
然後頡利便看到那胖子似是被他嚇了一跳,轉身麵對他時才將口中的食指抽了出來,然後振臂疾呼:
“萬歲!”
字正腔圓的兩字嚇了頡利一跳,當即從牆頭上便摔了下去。
對麵那胡人似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兒,乾脆便在那邊不停疾呼。
頡利躺在地上乾脆都懶得起來,摸了摸已經快一年沒吃飽的肚子,再聽著隔壁的言語,一時間不由得萬千愁緒起,悲上心頭來。
再次大勝之後,李世民便顯得輕車熟路遊刃有餘起來。
安排內侍去與太上皇報喜,令長孫皇後先回後宮歇息——晚上還有賜勝宴需出場,也是勞累人的。
圜丘也須祭祀,李世民乾脆令禮官奉了他諭令過去先行祭祀,等下次一起補上。
隨後便召李靖與裴行儉於甘露殿。
坐回自己熟悉的那張椅子,李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麵色上顯然輕鬆了許多。
李世民見狀乾脆調笑道:
“藥師若不勝勞累,便乾脆封符作兵書便是。”
封印李靖自是曉得,因此封符類推應當便是封兵符以後不再出兵?這可不成!
“陛下,吾方才獻俘尚披甲馭馬,且待晚間宴飯鬥米肉十斤!”
李世民搖頭大笑,一旁如同鵪鶉一般乖巧的裴行儉也放鬆了少許。
旋即他便問出了可能是今年最為關注的問題:
“火藥器械,其威如何?”
“其銳天下無有當者!”李靖相當鄭重,隨即都不用李世民說話,首先便將目光投向那副在夢中都時時出現的地圖。
如今新得利器,用來擊胡人不啻於用天威懾人,恐怕也就隻有極西的帝國能試火藥的極限了。
若非被年歲所限,李靖真的很想提大唐可戰之師與那大食較量一番,看其重甲方陣能否抵擋住火器驍騎?
不過看到這個地圖,李靖旋即便注意到了那無邊無垠的海洋,心底也更難以抑製冒出一個想法:
“陛下,登萊水師如何?”
說起來此事,李世民笑容也難以抑製,道:
“劉仁軌李世勣各領一師,於渤海橫行,強叩百濟高句麗國門,宣海疆歸屬……”
說著李世民再難掩笑意,停頓了一下方才繼續道:
“百濟臣服已遣使來修好,高句麗……劉仁軌上表稱殄滅數百漁船,不值稱功。”
李靖默然,猶豫了一下起身道:
“陛下於登萊設海師,欲以之定東海。”
“然南海亦富饒,若欲經營當以朱崖設海師,陛下恐缺將帥鎮守。”
“如今薛仁貴蘇定方皆於青海一戰揚名,其下驍勇強悍之士不知凡幾。”
“臣請往登萊學海師,待有所成,為我唐鎮朱崖開南海!”
李世民訝然,但考慮到老將軍的年齡還是想要拒絕,但還沒開口李靖便已搶先道:
“臣雖年邁,然亦有後世告知,餘壽亦有十七載,足用也。”
裴行儉左看看右望望,臉上滿是迷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