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闌,小園無人,二人對視良久,趙當世卻未再答。
“你說過要與我賽馬,可都過了這麼久,你就連看我一次也沒有,你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覃施路等不到他回應,好生失望,咬唇垂首,澀聲埋怨。
趙當世無奈道:“這段時間軍務繁雜,我的確抽不開身。日後得空,我必踐諾。”
覃施路“嗯”了一聲,忽地湊近過來。趙當世嗅得清香撲鼻,與昔日張妙白的幽香截然不同。他下意識地低首,卻見對方也恰好抬首相視,柔和的月光散落在她的臉頰,勾勒出難以描述的弧線,那三分稚氣在此刻與柔美混為一體,說不儘的清麗娟秀。
“那日我跌落山崖,你為何要救我?”趙當世
正自屏息欣賞這張嬌俏可人的小臉,她冷不丁問出這一句。
“我…”趙當世猶豫片刻,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若對麵站著的是成百上千如狼似虎的敵人,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每每對上女子,前如張妙白、後如這個覃施路,他便心覺腦子不夠用,“既為七尺男兒,怎可乘人之危。不管你是男是女,是敵是友,那一日我都會出手相救。”
話一出口,便覺失言,正想解釋,覃施路反淺淺笑了。她咬了咬下唇,對趙當世行了一禮後道:“夜闖將軍住所,實在抱歉,小女這就告退。”說完,也不顧身後趙當世連聲挽留,快步自去。
趙當世看得清楚,就在那一刹那,覃施路的眼中明顯閃動著淚光。
周文赫守在門口,突見覃施路從裡頭過來,莫名其妙,往門口一站,正想質問,覃施路一把將他推開,雙手捂臉跑開。他還欲追去,後腳趙當世到了,起手將他阻止,搖了搖頭。
兩日後,施南的輜重送來,趙當世將接收事項交付給了王來興。後司主管錢糧裝備,何可畏又是行家裡手,交給他們不會出什麼差池。
點計清楚,米糧八百石、雜穀二百石,乾草黃
豆、薪柴傷藥也有些,此外銀錢絹帛若乾。另還有些女子,何可畏問明後才知都是被各土司往周邊掠來的漢人,有些可憐,上報趙當世,趙當世擔心放了她們反而受土人戕害,便一並安置後司,乾些針線梳洗之類的雜務。
這次負責押送的還是覃順,隻是陪同他一起的還有覃奇功。覃奇功的使命已經完成,鄧宗震也死了,沒有理由繼續留在施南,便以代替忠路先行試探趙營的借口躲了過來。
覃奇功被趙當世找去對談,一會兒就不見了身影。覃順忍氣吞聲,低眉順目地聽著何可畏操著公鴨嗓在他麵前吆五喝六,心中著實不痛快,隻想著趕緊交差,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身為敗軍之將,入城至今,大半天過去,趙營也沒有提供飲食的意思。他又饑又渴,更兼腹內絞痛,好歹趁著何可畏點完了錢糧的空當,在趙營兵士的引導下匆匆趕去茅房解手。
王來興的後司劃分的駐地在城西,可最近的茅房卻在偏東位置,他滿頭大汗繞過兩個巷子,迎麵卻有兩人說說笑笑走來。他不敢多瞧,拿眼一瞥,依稀看清是一個少年與一個少女。
身後兵士拍了他一下,低聲道:“這是我司王
把總,還不快快見禮!”
他愣了愣神,那邊王來興先道:“閣下麵生,不知如何稱呼?”
覃順未答,身後兵士稟報:“見過把總,這是施南來的覃權司。”
“哦,原來是覃大人,失禮。”王來興話淡如水。跟著趙當世一路曆練,他已然今非昔比,在最初身處“高位”的茫然後,他逐漸成熟起來,麵對似覃順這般的官員,也不再惶恐無措,“我正要去何主簿那裡,覃大人這麼急匆匆的是要…”
“這…”實話實說覃順有些不好意思。
但兵士不管這許多,大大咧咧道:“覃大人內急,再不泄出來隻怕要濕了襠。”言畢,與其他幾名兵士竊笑起來。
覃順臉色漲如豬肝,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那名少女卻“格格”笑將出來,戲謔道:“你瞧他臉色,可彆再耽誤了人家。”
這聲音清若銀鈴,引得覃順不由抬眼看去,這一看下,心中大震,印象中頗似年前曾見過的覃奇勳的幺女。那時鄧宗震召集各地土司商量響應湖廣上頭攤派兵員的事宜,這小妮子就侍立在他爹左右。他站在覃福身後看她清楚,她卻未必認得出自己。
他心中狂跳,不敢確定,再瞧這少女衣裝同時回想適才口音,實在就是本地人,正自驚疑間,那少女見他一直盯來,有些不樂,拉了拉王來興的手臂道:“咱們快走吧,你辦完了事,可得陪我賽馬。我那小紫可是多日困在馬廄裡,倦也倦死啦!”
王來興憨憨笑道:“好啊,好啊。可是你的紫黑馬那般神駿,我是輸定了。”
那少女“呸呸”兩聲,刮刮臉頰道:“害臊不,沒比就認輸,還算好漢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調笑著走遠。
後邊兵士看到覃順一直傻在原地,輕推他一把,催道:“覃大人,你怎麼了?遠近可就那一處茅房,去晚了可還得等上半晌。”
覃順連聲應著,挪步續行,可腦中所思,早已不是解決腹內之急。素聞覃奇勳得了一匹良駒,人皆傳言為“紫黑神龍”,莫不就是那少女與王來興口中說的“小紫”、“紫黑馬”?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越想越覺得心驚,在這個甚是清涼的時節裡,他的汗是愈出愈多,那幾個兵士對看一眼,都懷疑眼前這個覃大人是不是憋壞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