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茉微一訝,繼而錯開身由他去推。
一出來,果不其然又迎上周芬曖昧的目光,這一回變本加厲,丁點不遮掩。
隻見周芬眼珠一動,忽然一拍腦門,懊喪道:“我記起來了,院裡的錢嬸子前兩說今兒下午要來家找我,我給忘了,你瞧我這記性。那現在隻能你倆去吃飯,我得趕緊回去。”
編完這不圓滿的慌,周芬一邊上前從衛明誠手裡接過自行車,一邊對謝茉說:“茉茉,明誠開吉普來的,待會讓他送你回家,你自行車我先騎走了,回頭讓明誠騎去還你,你看行不行?”
謝茉:“……行。”
她還能說不麼。
讓衛明誠送自行車?周阿姨是懂“借書”的妙處的。
剛走兩步,周芬又似想起什麼一般,忙從兜裡掏出兩張電影票,朝謝茉與衛明誠跟前一遞,說:“我這裡有同事給的兩張電影票,時間是明兒下午,我不得閒,就給你們倆吧。”
謝茉低頭不語,衛明誠見謝茉沒反對便伸手接過:“謝謝周姨。”低斂的眸子裡泛起笑意。
在這樣的微妙敏感的時刻,遞票的人又是兩人的相親介紹人,這兩張電影票背後所代表的含義不言自明,他接了,就意味著他看上謝茉了。
謝茉默許,則表示可以和衛明誠進一步接觸交流。
她無法接受頭一回見麵就確立戀愛關係,對她來說,太倉促了。
不過,這位周阿姨的套路還真多呢。
謝茉拜服。
周阿姨的目光亢奮到冒火,今天這一趟實在太值了,意猶未儘,又止不住湧出濃濃的驕傲。
她可聽老爺子提過幾句衛明誠休假的原因,合軍區的姑娘他都沒瞧中,偏偏自己一介紹一個準,讓這位結婚“困難戶”動了那顆鋼鐵般冷硬的心。
這樣的功績,她怎麼可能不興奮,不驕傲!
周芬快速跟謝茉和衛明誠道彆,騎上自行車一溜煙沒了影。
她還趕緊回去跟老爺子彙報呢!
“你拿著?”衛明誠朝謝茉揚了揚捏指間的電影票。
謝茉微頓,錯開目光說:“你先收著。”
衛明誠頷首,將票妥善放進襯衫上口袋。
兩人不再多話,登上吉普車。
不一會兒,馬路上出現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碾碎一地瑰麗霞光,朝黃昏落日的儘處行去。
***
說是飯點,謝茉倆人進國營飯店時,一樓大廳七八張桌隻有三桌有客。
畢竟這時下館子對普通百姓來說是個挺奢侈的事,除非請客或發生值得慶賀的重
大事件,才會咬牙來這麼一趟。
菜品刻在木板上掛在櫃台後的牆上,兩人商量著在十幾道菜裡選出三葷一素,衛明誠搶先把手裡的錢票遞給服務員。
謝茉也沒給他爭,倒不是她認為男士買單天經地義,是她不喜歡大庭廣眾之下跟人就賬單歸屬而拉扯不休,她一貫奉行有來有回,這一回你請,那下回就由我請,既分明又不顯生分。
這時候的十塊錢能抵後世上千塊,這一餐花去四塊多著實是很奢侈的一餐了。
這個時代的物價讓謝茉聽著都感動,紅燒肉一塊二,醬牛肉一塊八,白灼蝦八毛,西紅柿炒蛋一毛二,米飯兩毛。
等菜端上桌,謝茉不禁感歎這時候人們的樸實。
每一道菜都用料紮實,掌勺的大師傅手上也是實打實的真功夫,味道相當好。
衛明誠見謝茉吃得高興,卻始終沒去碰那盤白灼蝦,忖了忖,他擱下筷子伸手捏了隻蝦便手指翻動剝起來。
謝茉正低眼逡視餐盤,忽然一隻手伸到她碗沿,旋即一隻被完整剝離了外殼的大蝦滑入碗底。
謝茉微愕抬眼,就見衛明誠恰又拿起一隻蝦在剝,他的手掌雖寬,但手指修長靈活,三兩下將一隻蝦剝得乾乾淨淨,然後手一轉放進她碗裡。
會主動觀察並照顧女士的男人,必須給個好評。
謝茉笑盈盈向衛明誠道謝:“謝謝……”
來不及說更多,她是察覺到什麼,驀然轉頭。
果然,周圍三桌的客人正有意無意地偷眼打量她跟衛明誠。
廳裡麵積不大,桌子放得相對緊湊,隔幾桌也能看清對方眉眼動作。
瞧見謝茉回望過去,稍遠兩桌的幾人尷尬笑笑就收了目光,隻隔著一張空桌的中年婦女徑直對上謝茉視線,玩笑打趣:“哎呦,你對象還給你剝蝦呢,小兩口感情可真好,剛結婚沒多久吧?結婚時間久了可沒這股黏糊勁。”
謝茉:“……”
麵對一張熱情樸實的笑臉,即使她的問題特沒邊界感,謝茉也實在反感不起來。
女人該是在等人,桌麵上空空蕩蕩,隻她手邊一個茶杯,此時她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潤嗓,接著便說起她剛結婚那會兒,她男人那是連洗腳水都樂意給她端,現在油瓶子倒了都不去扶,兩口子為此掐了那些架都禿嚕了一遍,包括兩口子因為一雙臭襪子打得頭破血流,晚上一鑽被窩又和好這種……帶有特殊顏色的事也分享了出來,還美其名曰:“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並擠眉弄眼表示這是保持夫妻感情的不二絕招……
完了,還視線來回在她和衛明誠身上瞧,笑得意味深長,說:“你肯定明白的。”
她不明白啊。
“咳咳……”謝茉一口米飯差點嗆進喉嚨裡。
衛明誠立馬把水杯遞她手裡,手指蜷了蜷,到底克製住了起身替她拍背的衝動,隻在謝茉接過水杯灌了一大口後,蹙眉關切問:“怎麼樣?要不要緊?”
謝茉臉頰咳出紅暈,眼裡更有淚
花飆出。
察覺到衛明誠的盯視,她都不好意思看回去,隻一味搖了搖頭。
衛明誠卻是不錯眼地瞧她。
她眼簾低垂著,纖長的睫毛上掛著顆滾圓剔透的淚珠兒,像是淋了場晨間小雨的嫩芽,芽身最尖尖上那一滴泫然未落的雨珠兒。
被注視的時間有點長,謝茉以為他還在擔心,輕咳一聲回道:“謝謝,不要緊了。”
“嘖嘖。”女人語氣裡滿是揶揄。
她倒也沒壞心思,隻是難得看見這麼一對好相貌的小兩口,不免激起她年輕的記憶,再加上本身愛說笑八卦,等人又無聊,於是話一出口就刹不住車了。
“……”謝茉怕女人抖露出更勁爆的內容,更怕她當著衛明誠的麵再傳授自己“禦夫妙招”,笑說,“嬸子,那什麼……我們沒結婚。”所以千萬不要再無私分享他們夫妻間的親密生活了,她替人尷尬的毛病也要犯了。
女人愣了愣,突然又一拍巴掌說:“沒結婚呢?我看這男同誌扒著飯眼裡還不離你,必是好事將近了。”
衛明誠手上動依舊不疾不徐的,把最後一隻蝦剝完,瞟了一眼把頭埋碗裡,一副認真吃飯模樣的姑娘,鎮定自若道:“我在努力。”
謝茉猛然抬頭飛了他一眼,被他黢黑深邃的眼睛逮個正著,視線一燙,她急急垂眼。
這猝不及防的明牌,讓謝茉不知道怎麼接話,或者該說點什麼。
她這是被間接表白了嗎?不是說這個年代的人都保守麼?還是說軍·人同誌比較特彆……特彆的直接果斷?
衛明誠端詳幾眼小姑娘緋紅的耳尖,揚了揚唇角,眼底彌漫細碎的笑意。
女人等的人終於到了,她再分不出神關注謝茉倆人,兩人享受了難得的清淨。
兩人間的氣氛,尷尬中又繚繞著似有若無的曖昧。
謝茉加快揮筷的速度,專心對付衛明誠剝給她的蝦肉,嗯……她隻是不想浪費。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時代,任何浪費都是堅決不允許的。
謝茉胃口小吃得少,好在衛明誠胃口大,清空盤中所有食物。
走出飯店門口,天邊已染上暮色。
謝茉麵對瑰麗的晚霞,深吸一口氣,身心通暢。
她剛要扭臉麵向衛明誠,就聽他說:“你稍等一會,我回去一下。”
謝茉點頭瞧他回身又進了飯店。
她朝馬路路沿走了幾步,又轉身仰臉瞧國營飯店的招牌,正當她努力辨認右下方的印章時,不遠處傳來一道女聲——
“謝茉?真的是你。”
謝茉循聲看向發聲處。
是袁向紅和其他幾個不認識的男男女女。
“怎麼一個人啊。”袁向紅被幾人簇擁著走在最中央,顯然是這群人的領頭,她抱臂踱步到謝茉跟前,忽然笑眯眯地說,“咱們那麼要好,我和白江河結婚組建了新家庭,怎麼忍心自己的好姐妹做孤家寡人,我一早就給你尋摸合適的對象,二力——”
她朝身後一招手,便招來一個高高壯壯,麵相凶狠的青年。袁向紅拍著這名叫二力的青年的粗壯手臂,熱情笑道:“你看二力怎麼樣?他可是經過我精挑細選的。”還著重強調了“精挑細選”四個字。
那表情,那動作,特彆有影視劇裡媽媽桑那味。
謝茉唇角含冷意,送上門的臉不打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