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一百零二章(2 / 2)

那雙眼睛裡藏了許多說不清楚的情緒,就那麼望了過來。

酒是篩過的,但已經冷了。

她坐在炭盆的另一邊,有點不安地用手摸了摸地板……冰冰涼。

這股涼意順著屁股一直往上竄到了後腦勺,這是個什麼奇葩的喝酒地方。

冬月夜裡,坐在門口的地板上,大門敞開著,小風吹著,室外常溫的小酒喝著。

……這個感覺簡直酸爽啊!

但是呂布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他手邊就那麼一個酒碗,倒了一碗酒給她。

她喝了一口放下。

呂布接過來,沉默地咕嚕咕嚕喝了,然後又倒一碗。

“將軍今晚說得很好,”她說。

“那就好。”他說,“那些話我在心裡想了無數遍。”

也設想了無數遍這樣的場景。

因此才會那樣鎮定,從容不迫,有禮有節地反駁。

但呂布仍然是心虛的。

他此時看向她的眼神就告訴了她這一點。

“將軍想回並州嗎?”她換了一個話題。

呂布沉默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

“我想回,但並州荒涼,又有蠻夷與袁紹結連,我回不去。”他這樣說道,“我得先回雒陽,與張楊一同奉迎天子,先據河內,再奪上黨……”

隻要有朝廷的旗號在,他再驅逐並州的那些烏桓匈奴時,袁紹也不能公開表示反對,待他占據了並州全境,他就可以向朝廷上表,自封一個並州牧。

這其實並不足夠,呂布有點醉意地同她說道,大將軍何進也不過是屠夫出身,他雖靠軍功進階,但也算是個寒門出身的士人啊,為什麼他就不能當大將軍呢?

他這樣絮絮叨叨地說,她坐在旁邊耐心地聽。

說了一會兒,呂布忽然停下來了。

“……將軍?”

那雙眼睛盯著庭院,連看她也不看。

“你恨我嗎?”

他沒有為大漢儘忠。

在長安陷落的那一日,死戰不退的人並不是他。

他愛惜他的並州兵,若沒有這些騎將,這些隨從,這些兵卒,他就會擔心自己什麼都不是了。

在大漢與他自己的嫡係軍隊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他因此拋下了天子、朝廷、以及長安城的所有百姓。

他當著她的麵轉身離去,仿佛一點也不願考慮被他拋棄的人的命運。

而後長安城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數以萬計的大漢子民被泄憤一般的屠.殺,其中尤以並州人為甚。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回返家中的那個傍晚,她的街坊鄰居們像炫耀勝利的旗幟一般,被西涼兵掛在了房前屋後,飄飄蕩蕩。

她忽然想起了曲六。

那個漢子據說隔一段時間就會請人給同心送一份自己的餉金,算是給阿草的撫養費,但他自己再沒登門過。

……這些事是不是已經過去很久了?

儘管它們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裡,仿佛昨天發生的事一般。

“將軍醉了,”她笑了起來,“要問也該去問嚴夫人才是。”

於是呂布也笑了。

大概他也想起慘死在長安的魏夫人了。

因此沉默著,又喝了一碗酒。

“將軍勿憂,”她平靜地注視著呂布,“這數月間,騾馬錢糧我會儘量湊一湊,待明歲春時,你的兵馬還要長途跋涉,多留些餘力,不必來北海,我有這幾千兵馬足以應付袁譚。”

呂布似乎是想了一會兒,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來還是要來的,隻是來多少人的問題而已。”他說道,“而且你知道嗎,我心裡有個計較。”

……這哥們的舌頭有點發直,已經不太好用了,因此她就很想知道,他心裡到底有什麼隱藏著的小算盤,趁著酒醉正好套套話。

“我今天看了,那個糜芳,三兩重的長劍恐怕都拎不動,就算他豪富,五彩惑目,終究也不是正途……”

……她看了一眼靠著炭盆的腳,於是輕輕地,隔著襪子,摳了兩下火盆。

但是呂布沒有看到她這個小動作,他還在語重心長地輸出:

“你偏又不能娶上幾個男人,若是能,你就給他收了!彆看他不中用,給他的妝奩收了才是要緊……”

“……將軍你醉了。”她說,“不要講這麼不地道的話。”

“但你不能娶好幾個啊,”呂布說道,“所以我跟你說,咱們武人,婚姻之事還是要選一個意氣相投的,你想想,你要是跟文遠或是伯遜……”

……這都哪跟哪啊?!

她聽不下去了,而且炭盆燙腳,摳也摳不動,趕緊的爬起來準備走時,呂布還在那裡繼續嘀嘀咕咕個沒完。

“你要是能找一個並州人當夫君,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看中誰!我就把誰給你!你想想啊,他雖說是你夫君,那我也是他的故主——而且文遠和伯遜可跟我不一樣!品行可靠多了!這樣一來我就算去了雒陽,想回來找劉備要錢要糧,那也方便啊!”

“……將軍你清醒一點啊!”她崩潰地指出了呂布這個一廂情願的小算盤中最大的紕漏,“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啊!那些少年都是家中幼子,既未成家,也未立業,因此才不反對被父兄送到我這裡來碰碰運氣,文遠和伯遜都是久經戰陣的名將,你如何能這樣待他們,連願不願意也不——”

呂布冷不丁地打了個嗝兒。

打過嗝兒之後,他睡眼惺忪地望了她一眼,“你怎知他們不願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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