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一個人在鹹陽殿待著也挺無助的。
這個範增,怎麼那聲“陛下”聽著這麼不情不願的呢?
溪奇怪地看了嬴政一眼,指了指自己剛才爬出來的洞:“我們是挖地道進來的啊。”
這不是擺明了嗎?問這個乾什麼?
嬴政覺得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和他那個傻大兒子政治情商一較高下的人了,嬴政輕歎一口氣:“朕是問,你們為何會想到挖地道進來。”
“主君說讓我們挖地道進來。”溪想了想,十分乾脆道。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挖的地道?”
“半日前。”
“半日就能從外麵挖到鹹陽殿?”嬴政疑問。
溪搖搖頭,想了想這事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主君的父親問她說一下也沒有關係,於是就如實回答:“從宮中主君的住所開始往東挖,挖五十丈就到了鹹陽殿。”
“你們又是如何知道應當往東挖五十丈的?”嬴政又問。
溪看了一眼嬴政,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這種簡單的問題,十分自然而然道:“鹹陽宮是由秦少府修建,秦少府中自然有鹹陽宮的圖紙,我們去秦少府拿了圖紙,圖紙上標明的距離就是五十丈。”
“是朱陽給你們的圖紙?”嬴政眯了眯眼,“鹹陽宮的布局圖紙是絕密,按照秦律,絕不允許私自外傳。”
溪想了想,還真想起來趙不息提起過這一茬,誠懇道:“不是朱老給的圖紙,是主君進去偷的,就在左數第一個房間第三排金匱中,主君趁著無人注意進去偷的。”
主君說了,有殺頭的罪她背著,反正嬴政不會打死親生女兒。
嬴政:“……”
那群墨家人果然不靠譜啊,難怪哪個國家的國君都不喜歡用墨家呢。把巨子放置在君王之上,這樣教派式的學派哪個國君願意用啊?
要是朱陽不告訴趙不息,那逆女能知道圖紙放在那裡嗎。
嬴政咬了咬後牙根。
他早該想到那逆女絕對沒有那麼老實的!那地道必然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挖的了,真是其心,其心類父啊。
想到自己如今的情況,若是趙不息沒有事先準備,他如今已經是任由趙高擺布了,嬴政也隻能無奈給趙不息找補她是類父了。
就在嬴政剛想再接著問的時候,地道內忽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正是走在後麵的艾老,艾老年紀大了,在地道裡慢悠悠走,這才到達鹹陽殿。
見狀兩個挖洞的墨家弟子連忙上前把艾老拉上來。
艾老上來以後第一眼就看向了嬴政,一邊背著手緩緩往這邊走,一邊罵道:“既然生了病,為何不召集天下名醫來一起醫治呢,好歹也該讓老夫來診治一下啊。人都是要生病的,你雖然是帝王,可病了若是不看醫家,也好不起來。”
嬴政已經習慣了艾老這張不說好話的嘴,他沉默了許久,直到艾老坐到了他的床邊上要給他診脈,嬴政才開口。
“這個病治不好了。”
艾老手上的動作一頓,他嚴肅了起來:“是夏無且那小子告訴你的?”
那這就麻煩了。
夏無且能成為嬴政的專屬醫官也是有本事的,他家中也是世世代代都是為貴族治病的,傳承悠久。
醫家也是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艾老一脈世代遊曆天下,為黔首治病,黔首受傷多是外傷或者中草藥蛇蟲毒,所以艾老一脈擅長的就是外傷和治療中毒,夏無且家族世代為貴族醫治,貴族受傷和被蛇蟲咬傷或者吃錯東西的可能性小,而多生一些風寒咳嗽頭昏腦漲一類的內科疾病,所以夏無且家族擅長內科病症,術業有專攻,論起內科來,艾老的醫術還不如夏無且。
若是夏無且都認為嬴政是絕症,那艾老也沒有把握治好。
但艾老還是替嬴政診脈,在摸上嬴政脈搏的瞬間,艾老的眉頭就緊皺了起來。
“癆病?”艾老問嬴政。
“癆病。”嬴政眼中劃過一絲悲哀,麵色依舊平靜道。
癆病在這個時候是絕症,沒人治得好。
艾老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我的弟子白芷已經在路上了,她在邊關學有所成,說不準能治此病。”
意思就是他的確治不了,但是也沒有掐滅最後一絲希望。
嬴政聽明白了艾老的意思,苦澀一笑:“咳咳……或許是我的天命如此吧。”
“隻一點。”嬴政覺得自己的胸口又有些隱隱作痛,他拉著艾老的手,不無托孤的意思,“不息自幼無母,如今父親也要離開她了,她是個重情義的性子,我離開,她必定悲痛欲絕,而世上再無親人耶,你如不息大父……”
嬴政還是知道趙不息和她那些兄姐們沒有什麼血緣親情的,所以乾脆就不提了。
隻提趙不息將艾老視作她的大父一般。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嬴政是皇帝,可也是父親,他總歸是放不下自己十八歲就要一個人孤零零支撐起大秦天下的小女兒的。
艾老忽然打斷了嬴政:“咦?誰說不息再無親人?就算陛下離開,不息也還有其他的父親可以給她安慰。”
嬴政:“???”
“不息還有義父啊,義父如親父,不息收了人家的萬貫家財,喊一聲爹也不為過。”艾老仿佛隻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嬴政深吸一口氣。
“這逆女還有義父?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嬴政這一刻中氣十足,目眥欲裂,仿佛一隻噴火的惡龍,完全看不出來是被病症折磨了許久的垂死之人。
不行,他不能死!他就算死,也得揍完那個逆女,然後把那個敢和他搶女兒的混賬“義父”宰了以後再死!